繁体
有实际结果,”吴说。“我觉得你真应该考虑一下我对第二阶段的建议。我们应该进到四·四版。”
“难道你想把现有的这批动物统统换掉?”
“我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他们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吴说道。“只不过他们是真正的恐龙。”
“这正是我要求的,亨利,”哈蒙德说着笑了笑“也是你提供给我的。”
“我知道,”吴道“可见你瞧…”他顿了一下。他要怎样才能向哈蒙德解释清楚呢?哈蒙德几乎没有到岛上去看过。而吴现在想要说明的情况十分奇特。“此时此刻,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恐龙。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面貌。”
“是啊…”“我们现在拥有的是真恐龙,”吴指房间四周的一个个萤幕说道“但是在某些方面,他们不但不能令人满意,反而难以令人信服。我可以把他们改造得更好些。”
“什么方面更好呢?”
“譬如说,他们跑得太快了,”亨利·吴说道。“人们不习惯看到大型动物行动那么迅速。我担心游客们会以为这些恐龙简直像是上了发条就快速放映的电影镜头一样。”
“可是,亨利,这些都是真恐龙。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吴说。“但是我们不费什么工夫就能繁殖出行动比较缓慢的、比较驯服的恐龙。”
“驯服的恐龙?”哈蒙德哼着鼻子说道。“没人想要看到驯服的恐龙,亨利。他们要看的是真家伙。”
“但是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吴说。“我认为他们不要看真恐龙。他们是想看到想像中的恐龙,而那是完全不同的。”
哈蒙德皱眉头。
“你亲口说过,约翰,这座公园是娱乐场所,”吴说道。“娱乐与真实是毫不相干的、背道而驰的。”
哈蒙德叹息道:“算了吧,亨利,难道我们还要再进行一次那种抽象的讨论吗?你知道我喜欢使问题保持简单明了。我们现有的恐龙是真的而且||”
“嗯,不完全是吧,”吴反驳道。他在客厅里踱步,然后用手指监视器。“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欺骗自己。我们并没有做到在此地重造过去。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绝不可能再被造出来。我们所取得的成就是改建过去||或至少可以说是过去的一种变型。也就是说,我们能够造出一种更好的变型。”
“比真实的还要好?”
“有何不可呢。”吴说道。“毕竟这些动物早已经过改进。我们注入的基因使他们可以获得专利,而且使它们依赖离胺酸。而且我们已经尽一切可能促进它们生长,使它们加速发育成熟。”
哈蒙德耸耸肩。“这是不可能避免的。我们不想慢慢等。我们得考虑投资者的利益。”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只是说,为什么要待在原地停滞不前?为什么不继续进行研究,然后制造出完完全全与我们所期望的、相符合的那种恐龙呢?一种更能够被游客所接受、一种能饲养在我们公园中而且走路缓慢,并较为驯服温顺的恐龙呢?”
哈蒙德蹙着眉头。“但那样一来,恐龙就不是真的了。”
“他们现在本来就不是真的,”吴说道。“这正是我竭力要告诉你的。这地方毫无真实可言。”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他看得出来,他费了半天口舌,对方仍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哈蒙德对技术细节从来不感兴趣,而这场争论的本质正是技术。他要怎样才能向哈蒙德解释清楚这个事实呢?要怎样才能向他解释DNA的不完整修补以及他曾经不得不填补的化学结构序列中的空白呢?他尽可能做出最好的假设,但假设毕竟是假设。“恐龙的DNA就像经过修整的旧相片一样,基本上与原来的相同,但在某些地方已经过修补,并使它变得完整,因此||”
“算了吧,亨利,”哈蒙德说着用手臂搂住吴的肩膀。“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认为你变得胆怯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辛勤工作,你的工作非常、非常艰钜,现在你总算熬出了头,可以向某些人展现你的成就了。在这个时候有些紧张,有些疑虑是很自然的。可是我确信,亨利,全世界都将对此感到完全满意的,完全满意。”
哈蒙德边说边把他推到门口。
“可是,约翰,”吴说道“你还记得早在一九八七年,我们开始建造控制装置时的情景吗?当时我们连一只发育完全成熟的恐龙也没有,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未来可能需要什么?我们订购了大型的泰瑟枪,装有赶牛用的刺棒的汽车,以及可以发射电网的枪。所有这些都是根据我们的技术要求特制而成。现在我们已拥有一整套装置,可是速度都太慢了。我们必须进行某些调整。你知道马尔杜想弄到一些军事装备:轻型及战车飞弹和雷射导引武器?”
“别把马尔杜扯进来,”哈蒙德说道。“我不担心。这里不过是座动物园罢了,亨利。”
电话响了,哈蒙德走过去接电话。吴琢磨着另一种方式来据理力争。但是事实上,在经过了漫长的五年之后,侏罗纪公园已接近竣工,约翰·哈蒙德再也不听他的了。
曾经有一大段时间,哈蒙德对吴简直是言听计从。尤其是哈蒙德最初雇用他的时候,那时亨利·吴还只是一位二十八岁的研究生,正在攻读史丹福大学诺曼·艾瑟顿实验室的博士学位。艾瑟顿的去世使实验室陷入一片混乱和沈痛哀悼之中,没有人知道研究基金或博士研究项目会有什么变化。实验室的前途莫测,人心不定;人们为各自的前途忧心忡忡。
葬礼结束两星期之后,约翰·哈蒙德前来探望吴。在实验里人人都知道艾瑟顿和哈蒙德有点关系。虽然其中详细情形一直晦暗不明,但是,当时哈蒙德对吴单刀直入,令他难以忘怀。
“诺曼一直夸你是他的实验室里最出色的遗传学家,”他说。“你现在有什么计画吗?”
“我不知道。搞搞研究吧。”
“你想在大学里谋职吗?”
“是的。”
“那你就搞错了,”哈蒙德出言尖刻。“如果你还珍重自己才能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做。”
吴费解地眨眨眼问道:“为什么?”
“因为,让我们面对事实,”哈蒙德说道。“因为大学已不再是国家的知识中心。把它看成中心的想法本身就很荒缪。现在的大学里根本是一潭死水。你不用表现得那么大惊小敝嘛,我又不是在谈论什么你一无所知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所有真正需要的发现都是出自私人的实验室,雷射、电晶体、小儿麻痹症疫苗、微晶片、全像(编者按:hOlOgram,利用雷射光拍摄的立体相片)、个人电脑、磁共振呈像、以X光断层扫描装置拍摄照片,这类例子不胜枚举。这些发明在大学里绝迹已经有四十年了。如果你想在电脑或遗传学方面有所建树,就别到大学去。千万千万别去。”
吴无言以对。
“天哪!”哈蒙德说道“你必须透过多少程序才能开始一个新的研究项目?多少份资助申请书、多少份表格、多少次批准?还有程序委员会、系主任、大学资金委员会,如果你需要增加工作空间那该怎么办?如果你需要增加助手呢?光是申请这些就需要花多少时间啊?一位杰出的人才是不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填写表格和与委员会打交道上面的。人生太短暂了,而研究DNA的过程则太漫长。每个人都想成名。如果你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别去大学。”
在那段日子里,吴正好迫切地想一举成名。哈蒙德的一番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谈的是工作,”哈蒙德继续道。“真正的成就。一名科学家的工作需要什么呢。他需要时间,需要金钱。我现在想谈的是提供你一笔保证持续五年,每年一千万美元的基金,总共五千万美元,没人会来指使你该怎么花它,你自行运用。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干涉。”
“这个条件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相信。吴沈吟良久,最后说“交换的条件是…?”
“向不可能做一次试探,”哈蒙德说。“尝试一下某种可能办不到的事情。”
“包括些什么呢?”
“我不谈细节,但大致的范围是涉及爬虫类的无性生殖。”
“我并不以为那是不可能的,”吴说道。“要使爬虫类进行无性生殖比哺乳动物要容易一些。假如出现某些根本性改革的话,无性生殖恐怕就是这十到十五年内的事情了。”
“我这儿有五年时间,”哈蒙德说道。“还有一大笔钱,给那位现在就愿意尝试的人。”
“我的工作成果可以发表吗?”
“事情终了时可以。”
“不能马上发表吗?”
“不行。”
“但最后是可以发表的?”吴问道,咬住这点不放。
哈蒙德哈哈大笑。“你尽管放心。如果你成功了,全世界都会知道你的成就,我可以保证。”
现在全世界似乎真的要知道了,吴思忖道。已经过五年艰苦的努力,再过一年他们就要向大众开放公园。当然,这些年的情况不是完全像哈蒙德曾经许诺的那样。曾有一些人来指使吴,命令他该做什么,而且也曾多次承受过可怕的压力。加上工作本身也发生了偏移||一旦他们开始明白,恐龙与鸟类是那么相似时,这工作就不是什么爬虫类的无性生殖了。这是鸟类的无性生殖,一个截然不同的主题,而且比原先预料的要困难得多。近两年来,吴主要是充当管理者,负责督导一组组的研究人员和一个个由电脑操纵的基因序列库。管理并不是他热衷的工作,也不是他当初讨价还价想做的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成功了。他做到了没人真正相信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没人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办到。亨利·吴原以为凭着他的专业知识和努力,他应该对这一切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的决定权和发言权。可是情况恰恰相反,他发现自己的影响力正在一天天减弱。恐龙已经存在,制造恐龙的程序已完善到成为常规的程度。技术也已经成熟。于是约翰·哈蒙德将不再需要亨利·吴了。
“那倒挺好,”哈蒙德对着电话听筒说道。他听了一会儿,冲着吴笑了笑。“好的,可以。好的。”他挂了电话。“我们刚才谈到哪里啦,亨利?”
“我们在谈论第二阶段的突变。”吴说。
“噢,是的。我们以前还对其中一部分做过改进,亨利||”
“我晓得,可是你不明白||”
“请原谅,亨利,”哈蒙德说道,话中流露出不耐烦的语气。“我真的明白。而且我必须坦白告诉你,亨利。我认为没有理由将真实的东西加以改进。我们对基因组所做过的任何一次改变都是由自然法则或是客观必要性所造成的。我们将来还会做其他的改变,以防御疾病,或是为其他目的。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只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做会更好,就应该改造真实的东西。现在我们的公园里已经有真正的恐龙,这些才是我们的职责,亨利。这就是诚实,亨利。”
说罢,哈蒙德便面带微笑地打开房门,让他出去。
控制
葛兰注视着光线黯淡的控制室里所有的电脑监视器,觉得它们很碍眼。葛兰不喜欢电脑。他知道电脑使他显得落伍,就像一名过时的老学究一样,但他还是满不在乎。替他工作的一些年经人对电脑有一种真正的感觉,一种直觉。葛兰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只觉得电脑是一种陌生而充满神秘感的机器。即使是操作系统和应用程序之间的基本区别也会使他晕头转向、垂头丧气,简直就像迷失在他茫然无知的异国他乡似地。但他注意到金拿罗此刻却显得轻松惬意,马康姆则显得悠然自得,鼻孔里轻轻吐气就好像一头大猎犬正在嗅着猎物的踪迹的模样。
“你想了解控制装置吗?”约翰·阿诺在控制室的旋转椅中转过身来说道。这位总工程师四十五岁,身材瘦削、烟不离口、有点神经质。他睨视着室内其他的人。“我们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控制装置。”阿诺说着点燃了另一根烟。
“举个例子来说吧。”金拿罗说。
“例如追踪动物。”阿诺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垂直玻璃图随即亮了起来,显示一幅由参差不齐的蓝线构成的图案。“那是我们未成年的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是小雷克斯龙。这是它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以内在公园里的全部活动足迹。”阿诺又按了一下按钮。“往前二十四小时。”再按一下。“再往前二十四小时。”
图中的线条错综交叠,好像顽童的涂鸭似地,不过这只限于一个靠近环礁湖的东南侧的区域。
“再经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感觉出它经常出没的范围,”阿诺说道。“它年纪还小,所以只待在靠近水的地方,而且远离成年的大雷克斯龙。你把大雷克斯龙和小雷克斯龙同时亮出来,就会发现它们的活动范围从不相交。”
“大雷克斯龙现在在哪里?”金拿罗问道。
阿诺按下另一个按钮。图像被清除了,按着一个闪光点及其代码出现在环礁湖西北方的区域中。“他就在那里。”
“那小雷克斯龙呢?”
“别急,我会让你看看公园里的每一只动物。”阿诺说道。图像又亮起来,就像是一株圣诞树,几十个亮点同时闪烁着,每个都标有一个代码。“这就是此时此刻二百三十八只动物的所在位置。”
“这有多精确呢?”
“精确到误差不超过五英尺。”阿诺吸了一口烟。“我们这么说吧:你开车出去,马上会看到动物就在那里,正好和图上所显示的一模一样。”
“图像多久会更新一次?”
“每隔三十秒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