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新着泪看见了这一切。他没有哭声来。他的悲痛全闷在心里，找不到一个发的机会。他的泪似乎是在往心里。他的伤痕也是在心上。他好象是在看他自己的死亡。死的应该是他自己的一分的。这是他的第几次的死刑了。一次，一次，他都忍受着，把这看作不可避免的命运的一分。他的理智并没有欺骗他，他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但是他的情、他的生活态度毁了他，使他甚至不敢任何挽救的事情。现在望着这个无力地躺在床上的死者，他又想到过去几次的损失，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最后的警告了。那些哭声就象可怖的警钟。在他的耳里它们另有一意义。

他买好棺材，又回到周家。他在轿里听见轿夫们谈着关于火灾的话。他正被痛苦的思想压得的，也无心再别和事情。他的轿了周家，他刚在大厅上跨轿，就看见袁成向着他跑过来，惊慌地对他说：

着。冯嫂也是这样一面哭，一面诉说她的小(枚少)的命苦。徐氏低着在泣。她看见周氏止了泪去劝周老太太，她也过去劝陈氏。然而陈氏的悲哀太大了，而且悲哀中还着不小的怨愤。周伯涛一个人立在书桌前，睛望着床上，没有主意地呜呜哭着。

哭声渐渐地小了。后来只有枚少一个人嘶声哑气地在那里哭。周伯涛满面泪痕地在房里踱来踱去。陈氏和周老太太、周氏们在商量办理后事，周伯涛却不去参加。

“妈，我就去。枚表弟的事情我不能了，”觉新半惊慌半痛苦地小声答。他又去跟周老太太、陈氏等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房来。没有人送他。他走过天井里，忽然觉得枚就在边对他讲话。他吃惊地掉四顾，有骨竦然了。

轿夫顺着觉新熟习的街走。平日这些街在夜间都是冷清清的，现在却显得十分闹。许多人一面讲话，一面大步急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轿渐渐地近了商业场，觉新的心也得更厉害了。他渴望着立刻就到那个地方，但是他又害怕到了那个地方会看见比想象中更可怕的景象。轿转了弯，他抬起已经可以看见火光了。这是真正的火的颜。火焰不住地往上冒，火熊熊地燃着。风煽旺了火势。火老鸦到飞舞。这个景象杀死了觉新的希望，他在轿里脸变得惨白了。

“大少爷，袁成等了你好久了，商业场失火，烧得很凶，先前有人到公馆里来报信。袁成赶到这儿来，大少爷刚去一会儿。”

房里开始了一阵忙。人们地走个不停，一些必要的工作。周贵被差到各家亲戚去报信。觉新刚刚指挥了女佣把帐取下，周老太太又请他去挑选棺木。他不假思索。就一答应下来，仿佛这是他的义务。他走过看见天空中一片红光，他没有注意。后来走到大厅上听见人说起“失火”他也不去火起在什么地方，便匆匆地走了轿。

这真是一个晴天的霹雳！觉新的心了。他痛苦地望着天空。红光盖了半个天。一阵风迎面来。他想：“完了！怎么灾祸都挤在一个晚上来我？”他觉得和心都在发痛。他吩咐轿夫：“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上就要到商业场去。”

觉新走里面。周氏看见他，不等他开，便说：“明轩，怎么办？商业场失火了！你要去吗？”

他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这里离商业

觉新刚坐轿，袁成忽然跑过来问他：“大少爷，要不要袁成跟你去？”他用同情的光望着觉新。觉新不假思索，回答：“不必了，你就在这儿服侍太太罢。”觉新坐上轿，便轿夫放开脚步飞跑。他的脑里只有一个火字。他的前就只见一片红光。风不时卷起了上轿帘，里面来。天空没有一雨意。他的轿正迎着红光走去。一些人在轿前后奔跑，里还在讲话。他听见前面那个轿夫在自言自语：“偏偏今晚上又风。这样烧起来，怎么救得了？”他心里愈加着急。他只有默默地祷告，希望火势不要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