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古城广场。这里有梯思教堂严峻的塔尖，哥特式建筑的不规则长方形，以及罗克式的建筑。古城的市政厅建于十四世纪，曾一度占据了整个广场的一侧，现在却一片废墟已有二十七年。华沙、德累斯顿、柏林、科隆以及布达佩斯，在第二次大战中都留下了可怕的伤痕。但这些地方的城民们都重建了家园，辛勤地恢复了古老历史的遗存。布拉格的人民对那些城市的人民怀着一既尊敬又自卑的复杂心理。古城市政厅旧址只是战争毁灭的唯一标志了。他们决定保留这片废墟，是为了使波兰人或德国人无法指责他们比其它民族受的苦难少些。在这光荣的废墟前面，在战争留给今天和永恒的罪恶遗迹面前，立着一座钢泥的检阅台，供某示威集会用，或方便于共产党过去或将来召集布拉格的群众。看着古城市政厅的残迹，特丽莎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她那反常的需要：揭人家的灾难和人家的丑陋，展示人家的悲惨，亮别人断臂的残胶并迫全世界都来围观。最近的一切都使她想起母亲。她逃离来已逾七年的母亲世界似乎又卷士重来，前后左右把她团团围位。正因为如此，那天早上她对托斯谈起，母亲如何在饭桌前边读她的秘密日记边发狂笑。当一茶余饭后的私下谈都拿到电台广播时，这说明什么呢？不说明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一个集中营吗？

老少娘们儿都用伞武装起来了，年轻一些的更象铁甲武士。特丽莎回想起侵的那些天，穿超短裙手持长杆旗帜的姑娘们，对侵者行报复：那些被迫禁多年的侵士兵，想必以为自己登上了某个科幻小说家创造来的星球，绝女郎用丽的长表示着蔑视，这在侵者国家里是五六百年来不曾见过的。

天下着细雨，人们撑开伞遮住脑袋匆匆走着。一下，圆拱形的伞篷互相碰撞，街上拥挤起来。特丽莎前面的男人都把伞举起给她让路，女人们却不肯相让，人人都直视前方，让别的女人甘拜下风退缩一旁。这雨伞的会集是一场力量的考验。特丽莎开始都让路，意识到自己的好心得不到好报时，也开始象其他的女人抓住伞柄，用力猛撞别人的伞篷。没有人说“对不起”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不说话，尽有一两次她也听到有人骂“猪”或“你娘！”

芬岛的蒸汽浴室。蒸汽浴室是众人向往之地，但只能容纳少许人，想去的唯一办法是拉关系。谢天谢地，托斯从前一个病人的朋友是一位1968年后从大学迁来的教授，他妻便是浴室的纳。于是，托斯拜托那病人，病人拜托教授，教授又托付妻，特丽莎每周便可轻易地得到一张票了。

也许这个女人也常常站在镜前看自己的，如同特丽莎从小就想从那里窥视自己的灵魂。她一定也怀着大的希望，想把自己的当作灵魂的显示。不过

几乎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用这个词来表达她对家生活的觉。集中营是一个人们常常日夜挤在一堆的世界。野与暴倒只是第二特征（而且不是完全不可缺少的）。集中营是个人私生活的完全灭绝。普罗恰兹卡就住在集中营里，因此不能有私生活的掩供他酒后与朋友闲谈。（他的致命错误是自己居然不知2）特丽莎与母亲佐在一起时，也是在集中营里。她几乎从小就知集中营，既不特别异常也不令人吃惊，倒是个很基本的什么东西，我们在给定购这里生，而且只有最大的努力才能从这里逃去。

女人们坐在三条成梯形排列的长凳上，挤得那么，不碰着是不行的。特丽莎旁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劲汗，有十分漂亮的脸，从双肩垂下一对大得难以置信的，稍一动，它们就晃个不停。那女人站起来时，特丽莎看见她的也象是两个大麻袋，与漂亮的脸丝毫接不上边。

她给那些坦克背景前面的年轻姑娘拍过许多照片，她是多么钦佩她们！而现在这些同样的姑娘却在与她撞击，恶意昭昭，她们准备用抗击外国军队的顽神来反击一把不愿给她们让路的雨伞。

她走着去的。她恨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挤得一个挨一个互相仇恨地拥抱，你踩了我的脚，我扯掉你的衣扣，哇哇地嚷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