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因为不及格再记一过。”小约翰说“我就要蹲班了；但如果拉丁课的老师提问我，我还一定不会及格。今天该到B字起的学生了，一办法也没有…”

教室里空无一人。三个大窗仍然挡着窗帘，从天板上吊下来的瓦斯灯还亮着，在寂静中轻微地咝咝地响着。透过绿的灯罩灯光照着三行浅木作的双人课桌，一个老学究似的讲台设在课桌对面，讲坛后面墙上钉着一块黑板。四面墙下半截嵌着木板，上半截是光秃秃的石灰墙，悬着几幅地图。讲坛侧面还有一块黑板支在木架上。

“那段《变形记》的诗你一定没时间看吧？”当他又走来的时候，这样问。

“别人已经非常羡慕你，”他劝汉诺说“你应该想到这一，汉诺，你瞧，我还从来没有过戏院的门。将来多少年内，我也很少有希望能去…”

“哪里，”凯伊回答。“我早就来了…星期一早晨谁都是恨不得早一到学校来，你不是对此也很清楚吗？亲的…我没有迟到，我躲在这儿只是为了好玩。今天是那位‘渊’的教师值日，他认为把人赶下去作祷告并不是什么蛮横的行为。于是我就一直贴在他的脊背后面…无论他怎么转，怎么东张西望，这个神秘家，我永远挨在他后边，直到他走下去，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可是你呢，”他充满同情地说，温柔地挨着汉诺和他坐在一条凳上…“你又跑来着，是吗？可怜的人！你没必要跑得这么急，发都贴到太上了…”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尺，认真而小心地把小约翰的额角上的发挑开。“你又起晚了吗？我坐的这是阿尔夫·托腾豪甫的位，”他打断自己的话，向四周望了望“班长的宝座！没什么，这没什么可稀奇的…你是睡觉睡过了么？”

守门人施雷米尔先生，一个胖、胡须扎扎、生着工人面相的人，正要关大门。“哦…，”他喊了一声，让布登洛克钻了过来…说不定，说不定他已经得救了。只要不被人发现地走教室，等着在育馆举行的晨祷作完，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就成了。他气吁吁，疲力尽，一冷汗，蹑手蹑脚地溜过院，穿过一扇嵌着五彩玻璃的丽的折门就走屋里去…学校里一切都是簇新的，一切都洁净悦目。行的时代神统治了这个学校，现在这一代年轻人的家长在里面读过书的那旧式寺院学校的颓朽、灰的老房已经被拆毁了，代之而起的是宽敞、壮丽的新建筑。虽然学校整的风格保留了原来的样式，过和十字回廊上面仍然是哥特式的雄伟的拱，但是讲到照明和取设备啊，宽敞光亮的教室啊，舒服的教员休息室啊，化学、理和绘画教室的试验设备啊，这一切却都是完全照新时代的舒适的原则修建起来的…气吁吁的汉诺·布登洛克挨着墙、向四周侦视了一番…没有人，谢上帝，没有人看见他。从远过里传来人群的嗡嗡的声音，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拥向育馆，打算从上帝的鼓励中获得一些应付生活的力量。但是这里一切却都像死一样的安静，面前铺着油毡的楼梯这一段路也是自由的。汉诺蹑着脚尖、屏住呼，一边张地观察着周围，一边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他的教室，实科生六、七年级的教室在二楼上，对着楼梯。教室正大开着门等着他。走到楼梯最上一级他探着向上边的长过看了一，过两旁是两排挂着磁牌的教室门。然后他悄悄地抢前三步，一下冲自己的屋里去。

汉诺又把他的脸放在胳臂上。“我昨天看戏去了，”他重重地叹了一气以后，开说。

他正在变嗓，所以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在他上比汉诺来得早。他的材跟汉诺长得一般，但是除了这以外他还是从前那副样。他的衣服依然看不本来是什么颜，扣缺三短两，上补了一块大补绽。他的手还是不很净，但是很秀气。样非常贵，手指纤长，指甲尖尖的。他的随随便便从中间分开的黄里透红的发仍然像过去那样垂在像石膏一般洁白无瑕的脑门上。脑门下边，一双淡蓝的睛闪烁着既沉又锐利的目光…他的鼻略微有一些勾曲，上微微上翘，他这一副骨胳纤秀的贵的相貌和他的不整饬的仪表之间的对比现在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显得更目。

“没有，”汉诺回答。

“咳，凯伊，”汉诺歪着嘴说，用一只手挲着心“你把我的心脏吓得怦怦直！你在这儿什么？你为什么藏起来？你也迟到了吗？”

“这算不了什么！该撒怎么说来着？‘恐吓我的东西只敢在我背后装腔作势；它们一看见该撒的脸…’”可是这一段话凯伊并没有背诵完。他的心情也不是很

“要是事后没有这些让人发愁的事就好了。”

城门，才刚刚走到城门，就只剩四分钟了！当他这样苦不堪言地和冷汗、恶心、疼痛挣扎着向前走的时候，他不断地向四边张望，希望能够碰上一个同学…没有，他谁也没有看见。所有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已经开始敲八了！钟楼的钟声透过雾传了过来，而圣玛利教堂的钟声甚至在庆祝这一时刻，奏着《让我们都来谢上帝》的调…它把调都奏错了，汉诺在没命地奔跑中断定说，它本不熟悉这首曲的节拍，而且音调也都不准确…可是现在这都是无用的事，没有工夫去为它费心思！重要的是，他迟到了，这已经成了定局。学校的钟稍微慢一，但于事无补！他迟到得太多了。他注意地看着那些从他边走过的人的脸。他们或者是去上班，或者是去办事，可他们谁也不着急，没有什么在迫他们。有的人看到他那羡慕、诉苦的目光也回望了他一，打量了一下他那气急败坏的样，朝着他笑了笑。这不禁使他更加气恼。他们在想什么，这些从容不迫的人在怎样估计他的境？他真想向他们喊：先生们，你们的笑容是于你们的野！你们知不知我就是倒在闭的校门前累死也甘心啊…一堵红的长墙，中间嵌着两扇铸铁大门，把前面的校园和大街隔开。当他离着这堵墙大约还有二十步远的时候，已经听到报告晨祷开始的刺耳的铃声。他这时既没有力气大步向前跨，更没有力气跑，他只能向前探着，两条磕磕绊绊，摇摇晃晃地移动着，竭力不使自己的跌倒，这样当他走到校门的时候，铃声已经响过去了。

“那你一定把地理测验准备好了吧？”

“化学和英文也都不会吗？Allright！我和你一模一样！”凯伊的样显得轻松起来。“我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他兴地宣布。“星期六我没有念书，因为第二天是星期日，星期日也没有念，因为这一天是主日…不，这叫瞎说…主要的是，我有许多比这更有趣的事要。”他的语调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淡淡地泛起一层红。“是的，今天这一天可真不好过，汉诺。”

凯伊没有得到回答。

了汗，但是四肢却依然没有和过来。他的两肋开始发痛。这段激烈的运动使他的早餐开始在胃里不安分起来，他到恶心，心轻飘飘地、一阵似一阵地动着，得他连气也不过来。

“噢，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了…好看吗？”

汉诺的位几乎位于教室的正中间；他走到自己的位上，把书包推屉里，一在凳上坐下，双手放在书桌的斜面上，把伏在手里。一无可比拟的安祥舒适的觉洋溢在他全。这间空旷、冷酷的屋本来是丑陋的、讨厌的，而且他的心上还压抑着这一令人心悸的上午的各式各样的危险。但是目前他总算平安了，的张结束了，可以静候剩下的困难了。再说第一节课，雷史太特先生的宗教课质是很安全的…从墙上边通气孔圆上纸条的抖动，可以看到空气怎样来，此外煤气灯的火焰也帮助使这间屋和起来。唉，现在可以伸直了，舒舒服服地等待温的觉传遍全。一阵舒适的、但是不太健康的灼升上他的脑袋，他的耳朵嗡嗡地响着，光朦胧起来…突然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声传了过来，他不由得浑一颤，急忙扭过去…瞧啊，从最后一条板凳后面来凯伊·仑小伯爵的上半，这个年轻的小贵族爬了来，站起，拍了拍上的尘土，容光焕发地向着汉诺·布登洛克走过来。

“我什么也没有准备，什么也不会，”汉诺说。

“啊，是你啊，汉诺！”他说。“我在那后边藏起来，你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老师来了呢！”

“不错，我能理解你的心思。”凯伊把他朋友的放在凳旁地下的帽和大衣捡起来，轻轻地拿到走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