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门站了有半小时之久，自己发了呆，移动不得，因听得有人：“这个人什么的！老在这里站着。”回一看，有两个人站在别个大门里，向自己望着。心想，我站在这里，大概是有些引人注意，注意的原因何在？大概是我的衣服穿得不好吧？自己了一气，低了脑袋，就向会馆里走去。在路上看到了漂亮的女孩，心里也恨了起来，觉得所有的漂亮的女，都是蛇蝎一般心的，我遇到这女，就应该打她三拳，踢她三脚，才可以了却心之恨。他如此想着，慢慢地走了回去。

到家以后，不知已是日落墙，那淡黄的斜，返光照着院里，显一惨淡的景象。他不知今天何以混掉了许多光陰，也不知自己是走些什么路，就回到了会馆里了。他只到颓丧的意识，和模糊的事实，人是像梦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他突坐到铺着草席的床上，忽然一件恨事，涌上了心。这床上的棉被，这床上的褥单，到哪里去了？不都为了那个捡煤的女！要换好的衣服，当了钱，给她卖着去了。我为她写字，写成了脑病，写成了脑病之后，却只睡这样没有被褥的空床，她虽然也曾到会馆里来看过一次病，然而她看到我屋里的东西是这样的简陋，好像大为失望。她嫌我穷，忘了她自己穷。她嫌我是个混小事的文字苦工，她忘了她是一个偷煤块的女贼。我早知这样，那天在西便门外，我就该痛痛快快地蹂躏一顿。什么是德？什么是良心？什么是宗教？这全是一装门面的假幌。她上曾着那样一个№字，可曾有一佛教的慈悲观念？我好恨，

他如此想着，就背了两只手，不住地在路上徘徊着。果然他所预料的是已经中了，不久的时候，有一群男女，笑嘻嘻地向门外走来，其中一个穿绿绸衣的便是小南。他们向外，自己向里，正好迎个对着。于是伸手在上取下帽来，向小南远远地了一。小南猛然地看到他，先是突然站住，好像有个要打招呼的样。然而她忽然又有所悟，将脸板住，光一直朝前，并不理会士毅。士毅拿了帽在手，竟是望着呆住了，那帽不能够再上去。却是旁有一个女孩，看见了士毅那情形，就问：“喂，那个人是和你打招呼吗？”小南：“他认错了人了？我不认得他。”说时，她角向士毅瞟了一，竟自走了。士毅到了这时，才知她不是没有看见，乃是不肯理会。若是只去招呼她，她翻转脸来，也许要加自己一个公然调戏的罪名。他的脸上，由白变到红，由红变到青，由青再转到苍白，简直要把他气昏过去了。他在这样发呆的时候，那一群男女，天喜地，已是走远了。士毅呆站了许久，心里好个不服。我和你虽不是多年多月的朋友，可是我为你的气力，那就大了。不但是我和你熟，我和你一家人都熟，你怎么说是不认得我哩？你并不是那极端的旧式女，不男朋友的，在你那同路，就有好几个男人，对我这个男人，难就不许朋友吗？是了，你的朋友，都是穿漂亮西装的，我是穿破旧烂衣服的，和我个，说句话，就丢了你的脸，所以脆说是不认得我，就免除这些个麻烦了。好罢，不认得我就不认得我，我们从此断绝往来就是了。这样大一年纪的女孩，倒有这样辣毒的手段？好了，总算我领教了。

梗草帽，又是黄黝的，此外就不必看了。当然可以知他是个极穷的人，就瞪了问他：“你打听什么？”士毅看了他那样，老大不兴，心里想着，你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人？向你打听两句话，都不可以的吗？也就板住脸：“我很客气地说话，不过打听一个朋友，并非歹意。”那西装人：“谁负有向你答复的责任吗？”说罢，扭转就去了。士毅看了这神气，真恨得全抖颤，然而有什么话可说呢？是自己向人家找钉碰呀。但是自己鼓着勇气来打听小南的下落，决不能没有结果，就溜了回去。因之依然在门外远远地徘徊着，等候着第二个机会。自己本来可以冲大门去，向门房里去打听她的，可是自己这一衣衫，门房又未必看得起？而且又是打听一个女，更会引起人家的疑心来，倒不如在门老等候着的为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