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从外省的乡下跑来的。那个省是沿海省份，其实很繁荣，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往内地跑。他们是私奔。两家都给他们分别定了亲，就是不肯让他们两个成亲。他们就只有跑了，跑来好多日，上的钱用光了，不知以后的日怎样过，但是他们决不会回去。要是能找个地方歇下来就好，他们不怕吃苦，他们有手艺。

“走你的吧，”西湖大说“还没累够么。”

茂生同西湖大事先肯定认得。殷严听五媳妇背后埋怨说，西湖大拖了房租，茂生从来不，自己一心去城里忙，平日很少回来。殷严自己一直住在李八碗的老屋。他在城里住不惯，除了买地、屋、分屋时去过，以后就再没有去。逢年过节，都是孙孙回李八碗来。茂生要不来讨钱，他连茂生的魂也碰不上。碰上了，又能把茂生怎样？

西湖大从男人的怀抱里挣脱来，对脚底下的两个人说：

这天半夜里，西湖大送一个男人来。那人很缠绵，两只手从后面抄上来抓住西湖大很的，低声说着疯话，说得西湖大直是一片“咿咿嗤嗤”的昏笑。两个人推推搡搡着走到院门，开了院门，他还不肯松手。他们就那样搂作一团暴在两个年轻人面前。

“你是此地人。”

“你想什么？”西湖大问。

他们不知为什么信任西湖大。早上起来，西湖大脸上有凄清的神。这神使他们认准了是同情，于是絮絮叨叨地用鸟叫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急急忙忙地说着。以西湖大的阅历，她很快就听清了他们的意思。

“姨。”他们在黑暗中抬着，怯生生地喊。

男人走了，西湖大回到院里，无声地关上院门。

“我要带走他们。”

“我有什么办法，”她说“我也是租人家的屋。”

两张很年轻的脸。

她叹了气。

一贯横行霸。偏他命又生得好，茂生现在住的是殷家几幢楼中最大的一幢，殷严原本并没有打算一定给他的。他在五个儿当中许了个诺，说是哪个先生儿，这幢楼就给哪个。老大老二当时已经结了婚，却给他生一堆孙女。老三赶结婚，生下的仍是女儿。老五那时还不到婚龄，却抢在老四前面把一个女孩的肚大了，生下来，是个儿。就要了那女人，就得了这幢楼。楼分到名下，儿却烧抢救不及，死了。但楼的所有权却不好再变。殷严前面几个儿都走了正路：或当兵转业了国营，或招工厂了国营工人。李八碗人当时最的理想就是让儿端国家的饭碗，有办法的国营，其次城里的集，最少把换成商品粮。殷严其他的几个儿和女儿先后有了着落，发愁的就是茂生。茂生小学没有毕业，就在城里打。殷严背厄对老太婆叹气说，看起来，殷家这条“农”脉在殷家下一辈也是断不了的，实在没有法，只有让茂生回李八碗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这也是他把最大的一幢楼分给茂生的一个原因。他的打算是让茂生建一个办事，负责李八碗企业的产品在城里打开销路，并且最终组织起一个销售网。到时，好让他回来接自己的脚。那时候，他最担心的是茂生在城里让人带坏了，事。茂生在城里常常整月不归屋。儿死了两天，还不知到哪里去找他这个老的。茂生三天两回来向殷严讨钱，说是办事经费不够用。殷严若是不肯，茂生就说，你不给，我就去抢银行。殷严怔怔地看着茂生，一次发现茂生的嘴角长了很黑很的胡。茂生人很横，但是从来不说假话。他只有给钱了事。

“明天不准来。”那个男人临走前很严厉地告诫门槛上的两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那句话十足的风。

白天他们不知去了哪里，西湖大已经忘记了他们。

“那是盲了。”男人说着，向坐在门槛上的人俯下“喂，你们起来…”

“…”“求你了，姨。”

二

后来天亮了，她去开门，看见两个人，横在院门门槛上，盖着一床又脏又烂的棉毯。

西湖大关上院门，把两个人关在外面。

“他们是什么人？”那个男人问。

天上下着细细的雨，小风很尖，沙沙地摇动着满院密密的树叶。冰凉的雨滴落到脸上。他们应该很冷

“我不认得。”

殷严后来从别晓得那女人自己的名声不好，却对女儿得极严，一心一意指望上中学的女儿读好书，考上大学，造就成人才。女儿要什么答应什么，只不让她结男朋友。她在茂生的楼上单独给女儿租了一个间，女儿一回来，就让她关起门来苦读寒窗，决不让她闻问自己的事。这诚心证明西湖大总算还晓得自己是娘的人，还晓得这世上原是有廉耻两个字的。

“你们怎么又来了？”

那天西湖大醒得早，听见院门外边有一响动，继而就辨是人声：像撕咬，像挣扎，却压抑而快活。这声音她是熟悉不过的。不由得心里一，骂了一声“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