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在他跟着我时，他看见了许多我受人欺侮，又不能奔过来帮我，心里直恨自己。

母亲说她有觉，连续好些天夜里梦，都梦见我生父象个小儿哭啼，责怪母亲不去看他。以前他在她的梦里不是这副样，母亲便知他已走了。

他在城中心的最枇杷山公园，对我说过的话，当时我本不在意，这时我却一字一音记起来了。

他说，你的世，你千万不要透给任何人。尤其是你未来的丈夫，绝对不能让他知，不然你丈夫公婆会看不起你。你以后一生会吃大苦，会受到许多委屈。

“死的时候，他就叫我和你的名字，求他的老母亲来找我们俩。”母亲停了停，说我生父平常连个都舍不得吃，他得肺癌是由于缺营养，差，在厂里长年石棉下料。婆婆拉住母亲的手哭着说，他才四十九岁，我这活够了的白发人不死，他啷个死了，老天爷长的啥睛嘛？

“为什么？”我问，我知母亲在说谁。

他说，你得原谅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你得原谅你妈和我，你得对你妈好，为了你，她太受苦了。

母亲后来知了，也没有一句话责怪二。在这件事上，母亲心里一直很虚，她对我们家其他的孩都总是采取一卑微的姿态，把一腔委屈和悲痛留给自己。

或许从那以后，母亲就开始把佛请到家中，父亲和母亲也分开睡，母亲可能每夜哭醒？但她比以往更细心周到，照顾着比她大十岁的父亲，天一亮就上阁楼去，倒掉父亲的罐，提着烧开的，为父亲泡上一杯茶，因为父亲的支气炎，她是把父亲的叶烟扔掉，让父亲戒了烟。父亲生病卧床不起时，母亲就把好的饭菜送上楼，喂父亲，睡在父亲边，怕父亲一气不过来。她宁愿自己走在父亲后面，哪怕到时她一人无人照顾，若她走在父亲前，没她，父亲怎么办？

二写信从来没提这事，我相信她今后也永远不会给我讲这件事：生父的母亲，我的婆婆，为了儿临死前想见我一，来找二。二却直接了当地说“你不要来找我们家，不要来找我们家六六，我们家六六不会认你们的。”

那个焰火齐放的夜晚，想起来真是灿烂。我当时觉到那是一个节庆，不明白这座山城有什么可喜气，想必是国庆节。为了确认，我在图书馆翻到1980年旧历八月二十三日，母亲和生父记在心的我的生日。那天正是十月一日，这个国家在庆祝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一周年的大喜日。那天晚上最级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设宴请外宾，柬埔寨诺罗敦。西哈努克亲

她不父亲，却为父亲从未为我生父的一切，她的孤独，她的心事，只能向佛诉说，她没有一个听众，连她这刻对我说的，也是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知瞎耳聪的父亲未睡着，听力神奇地好，一层薄薄的楼板也没用，她不愿意伤害父亲，她认为自己伤害父亲已经够多的了。

“他得肺癌死了。临死前他希望见到你和我，让他的老母亲去找你二，好不容易找到二，二却没有过江来叫我，即使叫了，你也不在。”母亲拿准我地说“即使你在，你也不会去的。”

二会一直守住这个秘密，如同她守着另一个秘密一样：曾代母亲收我生父月寄来我的十八元生活费。

取下。

3

母亲叫我，我张开睛，见她手里拿着一支琴，摊开的布包上是墨蓝儿童绒帽。琴和帽都是我曾径见过的，她把琴递给我。“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说这话时好象带着一莫名的快，仿佛是一个击中要害的报复。

癌症晚期，没有医院肯收他，集所有制的塑料厂不肯医疗费，家里人抬着他，一家家医院走，只有几张病床的一个乡镇小诊所算是开恩，收下他等死。他的妻侍候了一段时间，也不了，连火葬场都不愿去，她心里明白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懒得看她，脆闭上睛，准备睡。

母亲俯下的脸，我看不清楚，觉得她在冷笑，但是她的手抹了抹脸，那么说她在泪。

琴的冰凉，刺激着我好不容易在棉被里和过来的。我这个冷心人，不，一个冷血动，伸过手去拿那墨蓝的小帽，摸着面上的丝绸，里面的绒，帽上被老鼠或虫咬坏的小。我闭上睛，想象当年生父怎样从他的袋里掏这帽，然后把它在我的小脑袋上的一串动作；站在严冬寒中，他对母亲说风大，不要让我着凉了；我十八岁时，我们一辈唯一的一次会面，他那副小心翼翼百倍讨好，想讨我喜的情形一一浮现在我面前。

“我不在，”我喃喃重复母亲的话。在1986年4月20日生父咽气的那一刻，三年前，二十四岁的我在哪里？在哪个城市潇洒地打发时光？可能和一群人在喝酒闲聊，哈哈大笑，正把倒向一个自认为我的男人的怀里？我想不起来，觉脑壳上开始有东西在敲，我从被里坐了起来，语气平淡地说“人要死了，我还是得去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