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小三没有死，但我知它确曾想到过死。一个公猪，遭受这样的酷刑，痛苦，神更加痛苦。不仅是痛苦，而且是大的耻辱。刁小三伤血很多，收集起来应该有两脸盆，这些血都被那棵老杏树收，以至于第二年这棵树上结的杏，金黄的果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大量失血使它的瘪萎缩。我圈舍，站在它的面前，想安它，但本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语言。我从废弃的发电机房上扯下一段番瓜藤蔓，摘了一个的番瓜，叼到它的面前，我说：

“爷们，别大惊小怪，这老公猪都这样。”许宝冷漠地说。

“老许，你他妈的怎么搞的？是不是把它的血切断了？”

“刁兄，你吃吧，吃东西也许好一…”

“十六老弟…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这就是我们公猪的命运…”

“老刁，老刁！”我大声喊叫着“你不能死啊，老刁…”

“你是不是给它理一下？这样淌血，很快就会死掉的。”金龙忧心忡忡地说。

正在我浮想联翩之时，宝凤在互助的引领下，背着药箱，急匆匆而来。而此时，金龙也许正坐在许宝家那把摇摇碎的红木太师椅上，用许宝的拿手好菜——辣椒炒猪——下酒。女人的心，总是比男人良善。你看那互助，竟是满的汗，满的泪，好像刁小三不是一面相可憎的公猪，而是一个与她血相连的亲人。此时已是农历的三月光景，距离你们结婚的日已近两个月。此时你与黄合作已经到庞虎的棉加工厂上班一个月。棉刚刚开坐桃，距离新棉上市还有三个月。

肚腹的一侧靠着树，慢慢地萎顿下去。血像小泉一样往外涌，染红了它的后，也染红了它后的土地。大的天气里它像筛糠般颤抖，它已经丧失了睛，因此看不到它的神。啦呀啦一～啦呀啦啦啦呀啦一一草帽之歌的旋律缓缓响起，只不过歌词遭到了大幅度篡改：妈妈一一我的丢了～～你送给我的丢了一一我的睛里盈满了泪，我第一次会到“伤其类”的沉痛苦，并为自己与其争斗时有欠尚的手段到歉疚。我听到金龙骂老许宝：

“死掉？死掉不是正好吗？”许宝笑不笑地说“这家伙，多少还有些膘，少说也能两百斤。公猪，老是老了，但总比豆腐好吃！”

说着，它就垂下了，上的骨架，仿佛一下涣散了。

——这段时间里，我——蓝解放——跟着棉检验室主任与一群从各个村庄和县城调来的姑娘在那个广阔的院里割除荒草，铺设垛底，为收购棉作准备。第五棉加工厂占地一千亩，周遭用砖砌起围墙。砌墙所用砖，是坟墓里扒来的。这也是庞虎节约建厂经费的一个招：新砖一钱一块，坟砖三分钱一块。在很长一段时问里，这里的人都不知我与黄合作是已婚夫妻。我住在男宿舍，她住在女宿舍。像棉加工厂这季节的工厂，不可能为已婚职工特设单问。即便有夫妻房，我们也不会去住，我到我们的夫妻关系形同儿戏，很不真实。仿佛一觉醒来，有人对我们说：从今之后，她就是你的妻，你就是她的丈夫。这非常荒诞，简真无法接受。我对互助有觉，对合作没觉。这是我一生痛苦的源。初人棉加工厂那天上午，我就看到了庞苗。她那时将满六岁，白牙红，双如星，肌肤亮丽，晶人儿似的十分可。她正在棉加工厂大门练习倒立。她上扎着红绸蝴蝶结，海军蓝短裙，洁白的短袖衬衫，白短袜，红塑料凉鞋。在众人的怂恿下，她前倾，双手地，两条举过，弯成弧形，用两只手在地上行走。众人一起鼓掌呼。她的妈王乐云

它侧歪着，用左里那残余的视力望着我，从咬的牙里，挤咝咝的话语：

但老刁不再回答，我的里，终于了一串串泪。这是悔恨加的泪。我反思，我忏悔，从表面上看，刁小三是死在老许宝那个杂手里，但实际上它是死在我的手里。啦呀啦～～啦呀啦啦啦呀啦～～老刁，我的好兄弟，你安心地走吧，愿你的灵魂早日到达冥府，愿阎王替你安排一个好的回去，祝你转世为人。你毫无牵挂地去转世，遗留的仇恨我替你去报，我要以许宝之还治许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