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许多人都说，她是在咒骂策拉特，那个可能是我父亲的人，说他害死了她的女儿。据说，也讲到了我从地窖阶梯上摔下去那桩事。妈妈编造的这个故事，她又接过去常挂在嘴上，让策拉特一辈记住他的所谓的罪过以及我的所谓的不幸。尽策拉特把任何政治上的考虑置之不顾，简直违背了他自己的意志，一直尊敬她，并且在战争期间供给她白糖、人造蜂、咖啡和煤油，她仍一再怨恨他。

但是她没有恶心。她控制住了。她显然打算把鳗鱼带到地底下去，这样才能最终得到安息。

妈妈可能非常快活。妈妈可能是非常害怕。妈妈可能很快把一切都遗忘。不过妈妈的记忆力很。妈妈可能把我连同洗澡一起倒走，但也可能同我坐在一个浴池里。我有时把妈妈丢失了，但是，找到她的人却在同她一行走。当我唱碎玻璃的时候，妈妈便用油灰去粘。她有时也会失算，尽机会有的是。尽妈妈不风声，对于我，她却不守秘密。妈妈害怕过堂风，却经常喜说大话。她靠经销手续费生活，却不乐意纳税。她掩掩盖盖，我了若指掌。如果红心是主牌，她打起来准赢。妈妈死时，我的鼓周围一圈红火也极了一颜；可是白漆却变得更白，刺目地闪光，有时连奥斯卡也不得不闭上睛。

人扰的幽会地，而且同样显了风韵事的天赋——只要愿意，就可以把他们看罗密欧和朱丽叶，或者看据传为海所阻、不能团圆的王与公主①。妈妈及时地领受了临终圣礼。在神甫的祷告声中，她冷冰冰地躺着，任凭什么也不能再使她动弹了。这时，我有了时间和空闲去观察那些多半信新教的护士。她们合掌的方式同天主教徒不同。我可以说，她们更加信赖自己。她们称“我们的父”时，用的字也同天主教原版经文有差异，并且也不像外祖母科尔雅切克、布朗斯基一家和我那样画十字。我的父亲策拉特——我有时这样称呼他，尽他仅仅有可能生育了我——他，这个新教徒，在祷告时却与其他新教徒不同。他不是两手十指叉握了放在前，而是手指痉挛着放在下面，大约在生附近，把一宗教换成了另一宗教，并且显然羞答答地不愿别人看他祈祷。我的外祖母跪在死者床前，在她哥哥文岑特的边。她旁若无人地大声用卡舒语祷告，而文岑特只是嘴在动，可能讲的是波兰话，圆睁的睛里充满着天神显灵的景象。我真想敲鼓。我毕竟得激我可怜的妈妈给过我许多红白相间的铁鼓。与策拉特的愿望相反，她答应给我一面铁鼓，这是我在摇篮里得到的慈母的许诺。不仅如此，我妈妈的有时还是我在鼓上敲的形象的蓝本，尤其是在她还材苗条、不必去的那段岁月里。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便在我妈妈去世的房间里，再次在我的铁鼓上再现她灰睛的的理想形象来。护士长立即提抗议，令我惊奇的是策拉特竟会站在我这一边，悄声地劝护士长说：“您就让他敲吧，护士小，他们就是这样互相抚依恋的。”——

我可怜的妈妈并非如她所愿被安葬在萨斯佩公墓，而是葬在布陶一小而幽静的公墓里。那里还埋葬着她那个一九一七年患行冒去世的继父、火药厂工人格雷戈尔-科尔雅切克。送葬的人数众多，这只能理解为我妈妈是一个受人喜的民地商品店老板娘。不仅有老主顾，而且有好几家公司的商务代表，甚而至于买卖上的竞争对手，譬如，民地产品商魏因赖希以及赫尔塔街上那爿品店的普罗布斯特太太也来了。布陶公墓的礼拜堂太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那里散发着鲜的香气和放过防蛀药的黑衣服的气味。在未加盖的棺材里，我可怜的妈妈脸蜡黄，形容憔淬。在举行冗长繁复的仪式时，我怎么也不能摆脱这觉：她上要抬起来了，她还得呕吐，她肚里还有东西要来，不只是那个三个月的胎儿，他同我一样不知应该谢哪一位父亲，不只是他要来，并且同奥斯卡一样也要一面鼓，而且还有鱼，不是油浸沙丁鱼，我想说的也不是蝶鱼，而是一小段鳗鱼，若绿白相间的鳗鱼纤维，斯卡格拉克海战地区的鳗鱼，新航防狼堤的鳗鱼，耶稣受难日的鳗鱼，里来的鳗鱼，可能是她父亲约瑟夫-科尔雅切克上钻来的鳗鱼，他沉没到木筏下面，被鳗鱼吃掉，你的鳗鱼的鳗鱼，因为鳗鱼变成了鳗鱼…

几个男人抬起棺材盖，正要盖住我可怜的妈妈定而难看的脸。安娜-科尔雅切克扑过来抓住他们的胳膊，随后，踩过棺材前的鲜，扑到她女儿上，扯她昂贵的、洁白的寿衣，用卡舒贝语大哭大嚷。

①这是十五世纪一首德国民歌里的故事。